一篇好文章被整篇搬走之后：版权声明、Anthropic PBC 与转载许可

写技术文章的人大概都见过这样的事：一篇用心写的文章发出去没多久，搜一下标题，就能在好几个网站上看到一模一样的全文。有的保留了作者名和原文链接；有的在末尾加一句“转载请注明出处”，好像自己才是原作者；有的连署名都换成了搬运站自己的账号；还有的换了几个词、调了几句语序，看上去像是“原创”。搜索结果里，原文反而排在后面。

搬运的理由常常是：原文又没写禁止转载。那原文到底写了什么？翻几个来源看看。不少个人博客什么都没写；中文社区的文章常见“转载请注明出处”，或者“遵循 CC 4.0 BY-SA 版权协议”；大公司的网站则是另一种样子，比如 Anthropic 的 Claude-shaped science，翻到页面最底下，只有一行字：

© 2026 Anthropic PBC

没有“禁止转载”，也没有“欢迎转载”。于是冒出来几个问题：

1. 原文没写禁止转载，整篇搬走算不算合法？那行 © 又起什么作用？
2. Anthropic PBC 是谁？PBC 是什么，和版权有没有关系？
3. 作者如果愿意被转载，但想附带条件，有什么现成的机制？CC 许可到了法庭上是怎么被解释的？
4. 中文网络上满眼的“转载请注明出处”“未经许可禁止转载”，在法律上又算什么？注明了出处，是不是就没事了？
5. 如果不搬全文，只截其中一小段，还算不算转载？

本文就顺着这几个问题，把市面上常见的版权声明和转载许可机制一层一层讲清楚。每一步都尽量拿国内外近几年的真实判例来验证，而不只是读法条，最后再回到搬运这件事本身。

本文是一个写博客的人整理的理解，不是法律意见。判例细节以裁判文书为准，涉及具体纠纷，请咨询律师。

一、版权的默认状态

现象：只有一个 ©，没有任何说明

搬运站最常见的说法是“原文没写禁止转载”。这也是很多人的直觉：作者如果不想被转载，会写“禁止转载”；什么都没写，就是默认可以。再加上文章本来就公开挂在网上，谁都能看，复制一份似乎也没什么。按这个直觉，Anthropic 那篇只有一行 © 的文章，也可以随便整篇搬走。

原因：版权自动产生，© 不是条件

这个直觉恰好反了。按照《伯尔尼公约》，作品一完成，版权就自动产生，不需要登记，也不需要标 ©。中国《著作权法》第二条写得很直接：中国公民、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的作品，“不论是否发表，依照本法享有著作权”¹。

那页脚这行 © 是干什么的？它只是一个告知：这件作品的权利人是谁，从哪一年开始。标不标，都不影响权利本身。

而把别人的文章完整放到自己的网站上，至少用到了权利人的两项权利：复制权（复制一份），和信息网络传播权（让公众可以“在其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作品”）。这两项权利默认都在权利人手里。

所以版权世界的默认状态是“保留所有权利”。沉默不等于许可：没写禁止转载，意思不是“可以转”，而是“作者没有额外给你任何授权”。

法院怎么看“网上公开，谁都能看”

道理是这样，法院是不是真的这么判？美国的判例给出了很清楚的答案，而且恰好覆盖了搬运站常用的几种理由。

“我在网上找到的，上面只写了 ©。” 2019 年的 Brammer v. Violent Hues 案里，摄影师把一张城市街景照片发在网上，标注“© All rights reserved”。一个电影节网站搜到这张图，裁剪后放到自己的页面上，被要求付费时拒绝了。一审法院认定是合理使用，还认为被告是善意的；第四巡回上诉法院推翻了一审：被告只是拿照片当照片用，没有任何转换，所谓“善意”最多算过失，四个合理使用要素全部不利于被告²。

“我只是嵌进了自己的文章里。” 2022 年的 McGucken v. Pub Ocean 案，摄影师在 Instagram 上发了一组死亡谷临时湖泊的照片，一家数字媒体在一篇文章里放了其中 12 张，这篇文章一年带来六千多美元的广告收入。第九巡回认定这不是合理使用：照片只是被放进文章，没有被评论或讨论，用途和原作一模一样³。

“新闻本来就是公开发布的。” 2013 年的 AP v. Meltwater 案，Meltwater 每天抓取十几万个网站，把新闻摘录整理后发给付费客户。法院认为它更像一个商业剪报服务，而不是搜索引擎，驳回了合理使用和“默示许可”的抗辩⁴。公开发布，不等于默许别人摘编转发。

“我不赚钱，是做公益。” 这是最有分量的一个。2024 年的 Hachette v. Internet Archive 案，互联网档案馆扫描纸质书，以“受控数字借阅”的方式免费出借全本电子版。它是非营利机构，不收钱，初衷也是保存和传播知识。第二巡回仍然认定不构成合理使用，理由一句话就说清了⁵：

IA’s digital books serve the same exact purpose as the originals: making authors’ works available to read.

全文复制一份，用途和原作完全相同，读者看了你这份就不必看原作。非营利、免费、出于好意，都改变不了这一点。

也有反例。2011 年的 Righthaven v. Jama 案，一个非营利组织在自己网站上全文转载了一篇报纸文章，法院认定是合理使用⁶。但这个案子的事实很特殊：原告 Righthaven 是专门买下版权去起诉的“版权蟑螂”，自己并不经营这篇文章，也就谈不上市场损失。它说明的是“特定情形下可能是合理使用”，推不出“注明出处全文转载就没事”。

中国法院的态度更直接，后面第四节会细讲。这里先看结论：想转，就得找到一份授权。那这行字里署名的权利人，Anthropic PBC，到底是谁？

二、Anthropic PBC：公益公司

PBC 是一种公司形态

Anthropic 注册在美国特拉华州，公司形态是 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即公益公司，简称 PBC。特拉华《普通公司法》第十五分章专门规定了这种公司⁷，有几条值得看：

• 第 362(a) 条的定义：公益公司是“营利性公司”，同时意在产生某种公共利益，并以负责任、可持续的方式经营。
• 第 362(c) 条：公司名称里可以带上“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P.B.C.”或“PBC”；不带的话，要另外告知新股东这是一家公益公司。“Anthropic PBC”里的 PBC 就是这么来的。
• 第 365(a) 条：董事会经营公司时，要在股东的经济利益、受公司行为实质影响的人的利益，以及章程里写明的公益目的之间取得平衡。
• 第 366(b) 条：至少每两年向股东报告一次公益目的的推进情况。

为什么要有这种形态？普通公司的董事对股东负有受信义务，如果为了某个社会目标牺牲利润，可能被股东起诉。公益公司把一个具体的公益目的写进章程，等于在法律上给了董事会“不只看利润”的空间。

Anthropic 章程里写的公益目的是：负责任地开发和维护先进人工智能，以造福人类的长远利益。它在此之上还加了一层“长期利益信托”（Long-Term Benefit Trust）：信托持有一类特殊的 T 类股，可以按阶段选举越来越多的董事，最终占董事会多数⁸。OpenAI 重组后的营利实体也叫 OpenAI Group PBC，用的是同一种公司形态。

有两个容易混的地方：PBC 仍然是营利公司，可以融资、分红、上市，不是非营利组织；它也不是 “B Corp”，后者是 B Lab 这家机构颁发的第三方认证，和公司注册形态是两回事。

公益公司和版权有关系吗？

没有直接关系。“公益”说的是公司怎么治理、董事会该考虑谁的利益，不是说公司的产出归公众所有。公益公司员工写的文章，版权照样归公司，照样默认保留所有权利。

那为什么页脚写的是“Anthropic PBC”，而不是简单的“Anthropic”？因为版权声明要指向一个法律主体，而这家公司在法律上的全名就是 Anthropic PBC。一个旁证是，同一个网站给欧盟访客的页脚多了半句：

© 2026 Anthropic PBC. Services in the EU are provided by Anthropic Ireland Limited.

版权归美国的 Anthropic PBC，欧盟的服务由爱尔兰子公司提供，每个名字都对应一个具体的公司。这行字的作用就是指明“找谁”，而不是表达“欢迎转载”。

公益公司在法庭上：Bartz v. Anthropic PBC

“公益”二字和版权无关，这一点在法庭上看得最清楚。因为 Anthropic PBC 自己就当过版权案的被告，案名里就写着这个全称：Bartz v. Anthropic PBC。

几位作者起诉 Anthropic，说它用他们的书训练 Claude。2025 年 6 月 23 日，加州北区联邦法院的 Alsup 法官就合理使用作出裁定，把 Anthropic 的行为拆成三类，结论各不相同⁹：

1. 用书训练模型：合理使用。法官的原话是，训练“exceedingly transformative”，模型读书“not to race ahead and replicate or supplant them — but to turn a hard corner and create something different”。
2. 买来纸质书，拆开扫描成电子版（纸本销毁）：合理使用，理由是格式转换，没有多出一份拷贝。
3. 从盗版网站下载几百万本书，永久存成一个“中央图书馆”：不能认定为合理使用，交付审判。而且事后再去买正版也没用：“That Anthropic later bought a copy of a book it earlier stole off the internet will not absolve it of liability for the theft”。

第三类最终没有走到判决。双方达成集体和解，金额至少 15 亿美元，涉及约 48 万部作品，每部约 3,000 美元，是美国历史上最大的版权和解。2026 年 7 月 20 日，法院正式批准了这份和解¹⁰。

这个案子和本文的主题有两层关系。第一，公益公司在版权上没有任何特殊待遇，侵权一样要赔。第二，它再次印证了上一节的结论：对一部作品完整复制并长期保存一份，即便是为了一个法院认可的合理用途（训练），获取和保存的方式本身也要合法。Anthropic 和音乐出版商之间还有一起关于歌词的诉讼，截至本文写作时仍在审理中。

也就是说，从页脚那行 © 里得不出任何授权。那 Anthropic 自己真想让人随便用一份东西的时候，会怎么写？

三、公共许可：Creative Commons

同一家公司，另一份文件

答案就在 Anthropic 自己的网站上。2026 年 1 月，Anthropic 发布了新版的 Claude 宪法，文中专门写了一句：

We’re releasing Claude’s constitution in full under a Creative Commons CC0 1.0 Deed, meaning it can be freely used by anyone for any purpose without asking for permission.

同一家公司，同一个网站，研究文章页脚只有一个 ©，宪法则明确放进了 CC0。差别就在于有没有这样一句明确的授权。

为什么需要“公共许可”

如果每次转载都要写信问作者、等回复、签协议，网上的内容几乎没法流动。Creative Commons（知识共享，简称 CC）的思路是：作者提前把授权条件公开写好，任何人只要满足条件，就自动获得授权，不必一一联系。这叫公共许可。

CC 的许可由四个要素组合而成：

• BY（署名）：使用时要注明作者等信息。所有 CC 许可都带这一项。
• NC（非商业性使用）：不能用于商业目的。
• ND（禁止演绎）：可以原样分享，不能分享改编后的版本。
• SA（相同方式共享）：改编后的版本必须用同样的许可发布。

ND 和 SA 互斥（不许改，就谈不上改完怎么共享），所以组合出六种许可。再加上一个特殊的 CC0，它不是许可，而是作者声明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放弃自己的权利，效果接近公有领域。

站在“我想把这篇文章转到自己博客上”的角度，它们的区别可以这样对照：

表格读起来很清楚，但真到了纠纷里，每一格都可能被争论。下面几个问题，都有法院实际判过。

署名是“价格”，而且要署对

CC BY 4.0 第 3(a)(1) 条对署名的要求比“注明作者”多¹¹：作者给出了这些信息，就要保留作者标识、版权声明、指向许可本身的声明、免责声明，以及原作链接；还要标明自己是否做了修改，并说明该作品使用的是哪个许可（附上许可文本或链接）。好在第 3(a)(2) 条允许按媒介“以合理的方式”满足。

“合理”到什么程度？2015 年的 Drauglis v. Kappa Map Group 案给了一个宽松的例子¹²。摄影师把一张照片以 CC BY-SA 2.0 发在 Flickr 上，一家地图公司原样用它做了一本商业销售的地图册的封面，只在封底写了作者名和许可名称。摄影师起诉，输了。法院认为，在封底署名，醒目程度和册内其他地图的署名相当，就满足了署名要求；写明许可名称就算提供了许可信息；地图册是把照片和其他内容汇编在一起，不算对照片的改编，SA 条款也就没有被触发。

反过来，不署名会怎样？2024 年的 Philpot v. Independent Journal Review 案¹³，摄影师把歌手 Ted Nugent 的照片放在维基共享资源上，用 CC 署名许可发布。一家新闻网站在文章里用了这张照片，没有署名，只链接到了 Nugent 的维基百科页面，这篇文章总共只带来两三美元的广告收入。一审认定合理使用；第四巡回推翻了一审，四个要素全部不利于被告。判决里有一句话说得很透：

IJR “did not pay the customary price of direct attribution.”

对 CC BY 的作品来说，署名本身就是价格。别人把作品免费给你，只要求你写上他的名字；你连这个都不写，就是没付钱，再去主张合理使用就很难了。

德国法院也有类似的态度，还多了一个细节。2014 年科隆高等法院审理的 Deutschlandradio 案¹⁴，公共广播机构在网站上用了一张 CC BY-NC 照片做配图，但裁掉了图片角落里的作者名。法院认为，裁掉图中的署名违反了许可，改变了图片承载的信息，判了禁令。

“非商业”按许可文本解释，不按直觉

NC 是最容易起争议的一项：什么叫“商业”？

还是 2014 年科隆的那个案子。一审法院把“非商业”理解为“纯私人使用”，认为广播机构用来配图就算商业使用。二审改了过来：CC 许可是为全球互联网设计的，应当按许可自身的定义去解释，公共广播机构的配图不属于商业使用¹⁴。

美国的两个上诉法院走得更远。Great Minds 是一家教育出版机构，用 CC BY-NC-SA 4.0 发布了一套数学教材。学区拿着教材去 FedEx 和 Office Depot 的门店付费复印，Great Minds 起诉复印店，理由是复印店从中赚了钱，属于商业使用。2018 年第二巡回、2019 年第九巡回先后驳回了起诉¹⁵。第二巡回的理由是：被许可人（学区）完全可以雇别人帮自己完成非商业使用，许可人如果想禁止这一点，必须在许可里写明：

We hold that a copyright holder must state in its license any limitation it might wish to impose precluding such an engagement.

第九巡回还补了一句：按 Great Minds 的解读，老师自己在店里复印合法、交给店员复印就侵权，结果荒谬。

这两组判例说的是同一件事：许可就是一份公开的合同，没写进去的限制，事后不能再加。这也是 CC 4.0 第 2(a)(5)(B) 条的意思：转发 CC 作品的人，不得附加任何限制接收者权利的条件。

翻译算“演绎”，SA 会“传染”

ND 的影响常常被低估。把一篇英文文章译成中文，在版权法上属于改编（CC 里叫 Adapted Material），也就是一种演绎。所以 BY-ND 的英文文章，可以原样转载英文全文，却不能发布你的中文译文。对中文博客来说，这往往正是最想做的那件事。

SA 则相反，它允许改编，但要求改编后的作品也用同样的许可发布。维基百科、Stack Overflow 的内容都是 BY-SA。如果把一段 BY-SA 的内容改写进自己的文章，那篇文章的改编部分也得用 BY-SA 发布，不能再声明“保留所有权利”。Drauglis 案的另一面也说明，SA 只管“改编”，单纯把作品原样汇编进一个更大的集合，不会让整个集合都变成 SA。

许可不能收回，违约会失效，但赔多少是另一回事

CC 4.0 第 2(a)(1) 条写明授权是不可撤销的：作者今天用 CC BY 发布，明天改主意，已经按 CC BY 拿到授权的人不受影响。反过来，第 6(a) 条规定使用者一旦违反条件（比如没署名），授权自动终止；第 6(b) 条给了补救机会，发现后 30 天内改正，授权自动恢复。需要说明的是，这个 30 天条款目前还没有找到法院实际适用的公开判例，它是许可文本这样写，法院会怎么用，还要等案例。

授权终止之后，侵权成立，但赔多少是另一个问题。德国科隆高等法院在 2016 年和 2018 年的两个案子里认为¹⁶：照片本来就是免费以 CC 发布的，按“许可费类比”计算损失，客观的许可价值原则上是 0 欧元；未署名可以判禁令、可以让被告承担律师费，但要赔钱，摄影师得证明署名和回链对他有实际的宣传价值。

这和德国、美国这些年出现的“CC 维权”现象有关。一些摄影师把照片以 CC 发布，再批量给没署名的使用者发律师函索赔。德国法院的回应并不一致，有的判一百欧元左右，有的判零；维尔茨堡的一家初级法院在 2018 年甚至把一位摄影师的做法称为“systematische Masche”（系统性的套路），判他赔偿对方的律师费¹⁷。对使用者来说，这类纠纷的教训很简单：CC 作品是免费的，但不是无条件的，署名一定要做对。

CC 在中国

国内还没有找到法院直接认定 CC 许可效力的公开判决。可以参照的是开源软件许可的案件：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在一起 GPLv2 案件中指出，开发者自己是否违反 GPL，和是否享有软件著作权，“是相对独立的两个法律问题，不宜混为一谈”¹⁸。可以推断，CC 这类公共许可在国内也会被当作一种著作权许可来审查，但这只是推断。

国内最广为人知的 CC 事件不是判例，而是 2019 年的“黑洞照片”。事件视界望远镜合作组织发布的首张黑洞照片，在欧洲南方天文台（ESO）网站上以 CC BY 4.0 发布，允许商用，只要求清楚署名。视觉中国先把这张照片标成自己的版权图片，被质疑后改为署名 ESO，但又加上“不得用于商业用途”。这恰好是在 CC 授权之上附加限制，ESO 也回应从未授权视觉中国转授权。天津市网信办随后约谈视觉中国并处罚款 30 万元，不过处罚依据是《网络安全法》，而不是著作权法¹⁹。

CC 是一套英文世界里写得很严谨的规则，在欧美已经有了相当多的判例。可中文网络上更常见的，是另一种声明。

四、中文网络的转载声明

现象：“转载请注明出处”和“未经许可禁止转载”

中文技术博客里最常见的两句话，一句是“转载请注明出处”，一句是“未经许可，禁止转载”。CSDN 则给原创文章默认加上这样一段²⁰：

版权声明：本文为博主原创文章，遵循 CC 4.0 BY-SA 版权协议，转载请附上原文出处链接和本声明。

第三种最好办：它就是 CC BY-SA 4.0，按上一节的规则来。值得一提的是，BY-SA 允许商用，所以这段声明比很多人以为的宽松；但它也要求附上许可、沿用相同许可，比“随便转”多了义务。前两种呢？

“禁止转载”从哪儿来

先看“未经许可禁止转载”。既然版权默认就是保留所有权利，为什么还要专门写一句“禁止”？

原因在报刊。《著作权法》第三十五条第二款规定：作品刊登后，除著作权人声明不得转载、摘编的外，其他报刊可以转载或者作为文摘、资料刊登，但要按规定付报酬¹。这叫报刊转载的“法定许可”：在报刊之间，默认是可以转的，作者想阻止，就得事先声明。“本刊文章未经许可不得转载”这类声明，就是从这里来的。

那么问题来了：网站之间是不是也这样？

网站曾经可以，后来不行了

曾经可以。2000 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网络著作权纠纷的司法解释第三条，把这种默认许可延伸到了网站：已在报刊上刊登或者网络上传播的作品，除著作权人声明不得转载、摘编的以外，“网站予以转载、摘编并按有关规定支付报酬、注明出处的，不构成侵权”²¹。搬运站说的“没写禁止就能转”，在这段时间里确实有司法解释的依据。

但这个口子开了没几年。2006 年，最高法发布修改决定，删去了这一条，自 2006 年 12 月 8 日起施行²²；2013 年，整部旧解释被新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司法解释取代。2015 年，国家版权局在《关于规范网络转载版权秩序的通知》里把规则说得更明白：互联网媒体转载他人作品，“必须经过著作权人许可并支付报酬”，报刊与互联网媒体之间、互联网媒体之间相互转载，不适用报刊转载的法定许可²³。

最新的变化就在今年。最高人民法院修改《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2026 年 9 月 1 日起施行（法释〔2026〕18号）。修改后的第十七条先把法定许可里的“报刊”限定为“纸质报纸、期刊以及与其内容和版面格式相一致的数字化版本”，紧接着新增了一款²⁴：

报纸、期刊与互联网信息服务提供者之间相互转载、互联网信息服务提供者之间相互转载已发表的作品，不适用前款规定，应当经过著作权人许可并支付报酬。

到这里，网站之间转载需要许可，已经从行政规范写进了司法解释的条文。“没写禁止就能转”的依据只在 2000 年到 2006 年之间存在过。所以在今天的网络上，“未经许可禁止转载”其实只是把默认状态重说了一遍，写不写，结果都一样。

知网的案子是这条规则的一个注脚。退休教授赵德馨发现自己 100 多篇论文被知网收录并付费下载，从 2013 年起陆续起诉，报道称全部胜诉、累计获赔 70 余万元。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在 2021 年的一份二审判决里认定，知网“向不特定公众提供涉案作品的下载阅读服务，侵害了赵德馨对涉案作品的信息网络传播权”²⁵。他妻子周秀鸾的 10 起案件里，法院也认定知网的行为不构成期刊转载的法定许可，每篇按版面字数酌定赔偿两千多元。论文先发表在期刊上，不等于数据库可以拿去在网上传播。

注明出处为什么不能免责

接下来是搬运站最常用的另一个理由：“我注明了作者和出处，还写了‘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北京互联网法院的法官在一次答问里专门回应过这个问题，说得很干脆²⁶：

免责声明并不具有法律效力。……无论声明与否，未经授权进行转载均构成侵权。

道理在于，注明作者和出处，保护的是作者的署名权；而把文章放到自己的网站上，用的是信息网络传播权。前者做到了，不代表后者拿到了许可。西安碑林区法院的法官在一批网站转载案件里也是这样解读的：注明来源不侵犯署名权，但仍然侵犯信息网络传播权²⁷。

具体判例里，注明出处最多是减轻赔偿的情节：

• 2019 年，知乎起诉微博账号“@大神说”大量转载知乎问答截图。被告辩称已经注明了作者、不是商业使用、已经删除，北京海淀区法院仍认定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判赔 8000 元²⁸。
• 云南勐海县法院审理的一起案件中，一家公司把腾讯新闻上的一篇文章转到自己的公众号。判决书承认被告“标明了来源”，这一点只在酌定赔偿额时考虑，仍判赔 800 元²⁹。
• 2020 年，北京互联网法院审理字节跳动诉百度一案：一篇头条号文章出现在百家号上，字节跳动发了通知，百度没有删除，被判侵权，赔偿 40 元³⁰。

从金额也能看出国内这类案件的一个特点：单篇文章判赔普遍只有几十元到几千元，但权利人往往批量起诉。碑林区法院那起案件，原告另有 57 件同类纠纷一并调解；赵德馨则是一百多篇论文一篇一篇地告。

“转载请注明出处”是一份模糊的授权

再看“转载请注明出处”。和“禁止转载”相反，它在默认状态之上多给了一点东西：作者公开表示，只要注明出处，你就可以转。这是一份真实的授权。

问题是它太模糊了。能不能用在商业网站？能不能删改、能不能翻译？能不能只转一半？这些 CC 都写清楚了，一句“注明出处”全没说。稳妥的理解是：注明作者和原文链接，原样全文转载，用在非商业的个人站点，这些显然在作者的意思之内；超出这个范围，最好再问一句。国家版权局 2015 年的通知也要求，网络转载“不得对作品内容进行实质性修改”，不得歪曲篡改标题和原意²³。

改写之后再发：洗稿

开头提到的最后一种搬运，是换几个词、调几句语序，当成“原创”发出来。这在法律上叫什么？

上海浦东新区法院审理过一起百家号洗稿案：原文发表一个月后，另一位作者在百家号上发了一篇文章，只做了语序调整、同义词替换和部分删减。法院认定两篇文章“在整体逻辑结构、各段阐述内容上完全相同，构成实质性相似”，判定侵权³¹。判断标准是“接触 + 实质性相似”：能接触到原文，表达又实质相同，换了多少词都不影响结论。

有意思的是另一个方向。广州互联网法院审理过一起案件，原告起诉别人转载了自己的文章，被告举证说原告的文章本身就抄自一篇更早的文章，相似比例高达 84.34%。法院认定洗稿文章“不具有独创性，不受著作权法保护”，驳回了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³²。洗来的稿子，连维权的资格都没有。

而批量洗稿的工具，也有法院判过。杭州余杭区法院审理腾讯诉一款“洗稿神器”，认定所谓“伪原创”处理“本质上仍然属于抄袭”，按不正当竞争判赔 10 万元³¹。

不转全文时，还能做什么

如果一篇文章既没有 CC，也没有“欢迎转载”，是不是就只能贴个链接了？不完全是。《著作权法》第二十四条规定了“合理使用”，其中一项是：为介绍、评论某一作品或者说明某一问题，在作品中适当引用他人已经发表的作品，不需要许可，也不需要付费。条件是指明作者和作品名称，并且不影响原作的正常使用。2026 年的司法解释修改没有动这一条。

什么叫“适当”？很多人以为看比例，引得少就行。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在 2020 年的“图解电影”案里否定了这种理解³³。“图解电影” App 把一部电视剧拆成连续截图加文字解说，被告辩称只用了大约 0.5% 的画面。法院说：

合理引用的判断标准并非取决于引用比例，而应取决于介绍、评论或者说明的合理需要。

这些截图的目的是让用户在短时间内看完剧情，对原剧“起到了实质性替代作用”，不属于合理使用。文字作品也一样：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在一起教辅书案件中，把一审认定的合理使用改判为侵权，那本教辅收录了课文《安塞腰鼓》全文，拆成句段逐段解读，被引用的内容成了新书的主体³⁴。更早的谷歌图书案里，法院认为在网上提供书的片段供检索属于合理使用，但全文扫描复制构成侵权³⁵。

所以判断标准不是“引了多少”，而是“引用是为了说明自己的观点，还是代替了原作”。用自己的话写一篇介绍，必要处引用几句原文，再附上原文链接，落在合理使用的范围里。全文照搬则不是“适当引用”，因为读者读完你这一份，就不必再去看原文了，这正是“影响作品正常使用”。

全文照搬不行，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那如果只截其中一小段呢？

五、节选与摘录

现象：只摘一段，加一句点评

搬运站里还有一种更常见的做法：不搬全文，只把文章里最精彩的一两段摘出来，配上一句“说得太好了”，或者在自己的文章里大段“引用”。很多人觉得，只拿了一小部分，就不算转载了。

这个问题可以拆成两步来看：截下来的这一段，本身受不受保护？如果受保护，这次使用能不能落进合理使用？

截下来的东西受不受保护

著作权保护的是表达，不保护思想和事实。一篇文章里的观点、数据、事实，换成自己的话复述，不涉及版权；2026 年的司法解释也延续了“单纯事实消息”不受保护的规则。单个词、标题、口号这类很短的短语，一般也不受保护，美国版权局的规定就把“words and short phrases such as names, titles, and slogans”明确排除在外³⁶。

但“短”不等于“不受保护”。2009 年欧盟法院的 Infopaq 案，一家媒体监测公司扫描丹麦报纸，把检索词前后各五个词、共 11 个词的片段打印给客户。法院认为，11 个词也可能构成对作品的“部分复制”，关键看这段文字是否体现了作者自己的智力创作³⁷。

国内也有很短的文字被认定为作品的例子。深圳罗湖区法院审理过一起案件：一位网友 2013 年在知乎上回答“为什么‘酷儿’饮料销声匿迹了”，回答大约 560 字。法院认为这段回答“体现了作者对于特定问题的认识和见解，形成了不同于他人的独创性的思考与表达”，构成文字作品³⁸。

所以第一步的结论是：如果截的只是事实、观点或一个短语，通常不涉及版权；如果截的是一段有个性的表述，哪怕不长，也是作品的一部分。复制它，用的仍然是复制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叫不叫“转载”并不重要。

能不能落进合理使用

既然截的是受保护的表达，接下来就要看这次使用是不是“适当引用”。上一节的“图解电影”案已经说明，比例不是标准。还有两个案子说得更具体。

一个是 1985 年美国最高法院的 Harper & Row v. Nation 案³⁹。福特总统的回忆录尚未出版，《时代》杂志已经付费买下了首发连载权。《国家》杂志拿到一份未经授权的手稿，抢先发了一篇 2,250 词的报道，其中逐字引用了回忆录里三四百个词，内容是福特赦免尼克松的经过。三四百词在整本回忆录里微不足道，最高法院仍然认定不是合理使用：这几段是全书的“heart of the book”，质量上举足轻重；而且报道直接抢了回忆录的市场，《时代》随即取消了连载合同。

另一个就是前面罗湖区的那个案子。一家公司在微信公众号上发了一篇约 1,550 字的文章，完整引用了那段 560 字的知乎回答，文末标注了来源是百度百科和知乎，并主张这是适当引用、带有公益性质。法院没有采纳³⁸：

完整引用案涉文字作品，且篇幅占比超过30%，不宜认定为“为介绍、评论某一作品或者说明某一问题，在作品中适当引用他人已经发表的作品。”

判赔 400 元。金额不大，但它说明了两点：被引用的那段文字被完整拿走了，而且在新文章里占了三成以上，新文章的分量很大程度上靠的是别人的内容。

反过来，也有片段被认可的例子。美国的 Authors Guild v. Google 案（第二巡回，2015 年）里，谷歌图书在搜索结果中展示书的几行片段，被认定为合理使用⁴⁰；国内的谷歌图书案也认为，提供片段供检索是合理使用，全文扫描则构成侵权。这些片段的作用是帮读者找到书，而不是代替读书。欧盟 2019 年的版权指令在给新闻出版者设立邻接权时，也把“单个词或非常短的摘录”排除在外⁴¹。

判断节选的几个问题

把这些判例放在一起，可以得出判断节选时值得问的几个问题：

1. 截的是表达，还是事实和观点？ 只用事实和观点，用自己的话说，不涉及版权。
2. 这一段在原文里是不是最精华的部分？ 截走“核心”，即使很短，也可能不被认可（Harper & Row）。
3. 这一段在自己的文章里占多大分量？ 是为自己的论述服务，还是撑起了整篇文章（罗湖案的“超过30%”）？
4. 读者读了这一段，还需不需要去看原文？ 片段如果替代了原文，就会影响原作的正常使用。
5. 有没有指明作者和作品名称？ 这是国内合理使用的法定条件，不写就谈不上适当引用；但写了，也只是满足了条件之一。

简单说，引一两句话来评论、论证，并注明出处，通常没有问题；把别人最精彩的一大段完整搬过来、让它成为自己文章的主体，就和转载没有本质区别了。

六、回到开头的现象

现在可以回头看那些被整篇搬走的文章了。

“原文没写禁止转载”这个理由站不住。在中国，网站转载要经过许可，这条规则 2006 年就已恢复，2015 年写进了版权局的通知，2026 年又写进了最高法的司法解释；在美国，从 Brammer 到 Hachette，“网上公开”“非营利”“出于好意”都没能让全文复制变成合理使用。Anthropic 那篇文章也一样：页脚那行 © 只说明权利人是 Anthropic PBC 这家公益公司，公益公司的身份不改变任何版权规则，Bartz 案已经说明了这一点；它又是英文文章，翻译成中文再发属于改编，同样需要授权。能做的是写一篇自己的中文介绍，必要处引用几句，附上原文链接。如果它像 Claude 宪法那样用 CC0 发布，就可以直接转全文，连译文也可以发。

“注明了出处”这个理由同样站不住。署名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是两回事，国内法院一再这样说；注明出处最多让赔偿少一点。“只摘了一段”也不是万能的理由：截的是受保护的表达，又截走了核心、撑起了自己的文章，就和整篇搬运没有本质区别。

有授权的文章，搬运也有边界。用 CC BY-SA 发布的文章，转载本身是允许的，甚至可以商用，但必须署名、链接许可、沿用 BY-SA；把署名换成自己的账号，就违反了许可，授权自动终止，Philpot 案说得明白，不署名就是没付价。写着“转载请注明出处”的文章，不注明出处，同样超出了作者给的那份授权。至于换词改写的洗稿，法院看的是实质性相似，改得再多也是抄袭。

站在转载者这一边，拿到一篇文章、想判断能不能转时，大致可以按这个顺序看：

1. 先找公共许可。 页脚、文末、“关于”页、站点的 License 页面都看一遍。CC0、CC BY、CC BY-SA 可以全文转，按要求署名、链接许可、标明修改，BY-SA 还要让转载后的版本沿用 BY-SA。NC 系列不能用于商业用途，但“商业”按许可文本解释。ND 系列可以原样转，不能发译文。
2. 再找转载声明。 写了“欢迎转载”“转载请注明出处”，可以原样、署名、非商业地转；超出这个范围最好再问。
3. 什么都没有，或只有一个 ©。 默认保留所有权利，全文转载需要先拿到授权。不想去要授权，就在合理使用的范围内写介绍、适当引用、附链接，引用要服务于自己的观点，不能替代原文。
4. 写了禁止转载。 和第 3 条一样，只是作者已经明确表过态了。

站在作者这一边，声明的作用也就清楚了。不写任何声明，法律上已经是保留所有权利，“禁止转载”只是把这一点说出来，提醒一下。真正能改变局面的，是明确写出一个许可：愿意被传播、只要求署名，就写 CC BY；不希望被拿去商用，就写 CC BY-NC。许可写清楚了，守规矩的转载者知道边界在哪，搬运站换掉署名时，也就失去了“原文没说”的借口。

真遇到搬运，判例也给出了现实的预期。在国内，最直接的办法是向平台发通知：平台接到通知不删，自己就要承担责任，字节跳动诉百度案就是这样判的。真要起诉，单篇文章的赔偿通常不高，几十元到几千元不等；在德国，免费 CC 作品的损害赔偿甚至可能被算成零。维权的意义，更多在于让侵权停下来，而不是拿到多少钱。

小结

1. 原文没写禁止，能不能整篇搬走？ 不能。版权自动产生，© 只是告知权利人；沉默不等于许可。美国的 Brammer、McGucken、Meltwater、Hachette 等案都表明，“网上公开”“非营利”都不能让全文复制变成合理使用。
2. Anthropic PBC 是什么？ 一家注册在特拉华州的公益公司（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它仍是营利公司，只是章程写明了公益目的，董事会要在股东利益和公益目的之间取得平衡。PBC 只关乎公司治理，和版权无关：Bartz v. Anthropic PBC 案里，训练被认定为合理使用，但盗版获取的书库不被认可，最终以 15 亿美元和解。
3. CC 许可在法庭上怎么解释？ 署名是使用 CC 作品的“价格”，署对就能商用（Drauglis），不署名就难以主张合理使用（Philpot）；“非商业”按许可文本解释，没写进去的限制事后不能加（Great Minds、科隆 Deutschlandradio 案）；违约会让授权终止，但免费作品的赔偿可能很低。国内还没有直接的 CC 判例。
4. 中文网络的声明算什么？ “禁止转载”源自报刊之间的法定许可，网站曾在 2000—2006 年间适用过这条默认规则，如今已被删除，2026 年的司法解释更明确写明网站转载需要许可。注明出处只关乎署名权，不能代替许可，法院一再这样判。“转载请注明出处”是一份真实但模糊的授权。洗稿看实质性相似；适当引用看合理需要，不看比例。
5. 只截一小段算不算转载？ 截的是事实、观点或短语，通常不涉及版权；截的是有独创性的表达，哪怕只有几百字（罗湖知乎回答案）甚至十几个词（Infopaq），也是复制了作品的一部分。能否成立合理使用不看比例，看是否截走了核心（Harper & Row）、是否撑起了自己的文章、是否替代了原文。
6. 回到搬运本身。 没有授权的整篇搬运、换掉署名、换词洗稿都是侵权；有许可的转载也要守许可的条件。转载者先找许可、再找转载声明，都没有就先要授权或只做适当引用；作者想被传播又想留名，最好明确写出一个 CC 许可。

参考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