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寫禁止，也不能搬 右邊一頁原文，頁尾只有一個版權符號 ©，沒寫任何禁止轉載；最右邊三枚籤條：連結（註明出處）打叉、沉默的對話方塊打叉、CC 標誌打勾；一支弧形箭頭把它整篇複製到左邊，複製件用虛線畫成、歪斜著，作者被劃掉，頁尾改成“來源：網路”，上面蓋著一枚紅色印章“未獲許可”。 來源：網路 未獲許可 COPYRIGHT ©

寫技術文章的人大概都見過這樣的事：一篇用心寫的文章發出去沒多久，搜一下標題，就能在好幾個網站上看到一模一樣的全文。有的保留了作者名和原文連結；有的在末尾加一句“轉載請註明出處”，好像自己才是原作者；有的連署名都換成了搬運站自己的賬號；還有的換了幾個詞、調了幾句語序，看上去像是“原創”。搜尋結果裡，原文反而排在後面。

搬運的理由常常是：原文又沒寫禁止轉載。那原文到底寫了什麼？翻幾個來源看看。不少個人部落格什麼都沒寫；中文社群的文章常見“轉載請註明出處”，或者“遵循 CC 4.0 BY-SA 版權協議”；大公司的網站則是另一種樣子，比如 Anthropic 的 Claude-shaped science，翻到頁面最底下，只有一行字：

© 2026 Anthropic PBC

沒有“禁止轉載”，也沒有“歡迎轉載”。於是冒出來幾個問題：

  1. 原文沒寫禁止轉載，整篇搬走算不算合法？那行 © 又起什麼作用？
  2. 中文網路上滿眼的“轉載請註明出處”“未經許可禁止轉載”，在法律上又算什麼？註明了出處，是不是就沒事了？
  3. 換幾個詞再發，或者不搬全文、只截其中一小段，還算不算轉載？
  4. 放到國外又是什麼規則？Anthropic PBC 是誰，PBC 和版權有沒有關係？常見的 CC 許可到了法庭上是怎麼被解釋的？

本文先講中國的法律和判例，把前三個問題講清楚；再補充國外的規則，包括美國的合理使用判例、Anthropic 這家公益公司，以及 CC 許可；最後回到搬運這件事本身。

一、版權的預設狀態

現象：只有一個 ©，沒有任何說明

搬運站最常見的說法是“原文沒寫禁止轉載”。這也是很多人的直覺：作者如果不想被轉載，會寫“禁止轉載”；什麼都沒寫，就是預設可以。再加上文章本來就公開掛在網上，誰都能看，複製一份似乎也沒什麼。

原因：版權自動產生，© 不是條件

這個直覺恰好反了。中國《著作權法》第二條寫得很直接：中國公民、法人或者非法人組織的作品，“不論是否發表，依照本法享有著作權”1。作品一完成，版權就自動產生，不需要登記，也不需要標 ©；中國和美國都是《伯爾尼公約》的成員國，這條原則在各國是一樣的。

那頁尾這行 © 是幹什麼的？它只是一個告知：這件作品的權利人是誰，從哪一年開始。標不標，都不影響權利本身。

而把別人的文章完整放到自己的網站上，至少用到了權利人的兩項權利：複製權（複製一份），和資訊網路傳播權（讓公眾可以“在其選定的時間和地點獲得作品”）。這兩項權利預設都在權利人手裡。

所以版權世界的預設狀態是“保留所有權利”。沉默不等於許可：沒寫禁止轉載，意思不是“可以轉”，而是“作者沒有額外給你任何授權”。

道理是這樣，但中文網路上的文章，頁尾常常還會多寫一句話。這些宣告在法律上又算什麼？

二、中文網路的轉載宣告

現象：“轉載請註明出處”和“未經許可禁止轉載”

中文技術部落格裡最常見的兩句話，一句是“轉載請註明出處”，一句是“未經許可，禁止轉載”。CSDN 則給原創文章預設加上這樣一段2：

版權宣告：本文為博主原創文章，遵循 CC 4.0 BY-SA 版權協議，轉載請附上原文出處連結和本宣告。

第三種其實是一份公共許可，CC BY-SA 4.0，它的具體規則放到第六節講。值得一提的是，BY-SA 允許商用，所以這段宣告比很多人以為的寬鬆；但它也要求附上許可、沿用相同許可，比“隨便轉”多了義務。前兩種呢？

“禁止轉載”從哪兒來

先看“未經許可禁止轉載”。既然版權預設就是保留所有權利，為什麼還要專門寫一句“禁止”？

原因在報刊。《著作權法》第三十五條第二款規定：作品刊登後，除著作權人宣告不得轉載、摘編的外，其他報刊可以轉載或者作為文摘、資料刊登，但要按規定付報酬1。這叫報刊轉載的“法定許可”：在報刊之間，預設是可以轉的，作者想阻止，就得事先宣告。“本刊文章未經許可不得轉載”這類宣告，就是從這裡來的。

那麼問題來了：網站之間是不是也這樣？

網站曾經可以，後來不行了

曾經可以。2000 年最高人民法院關於網路著作權糾紛的司法解釋第三條，把這種預設許可延伸到了網站：已在報刊上刊登或者網路上傳播的作品，除著作權人宣告不得轉載、摘編的以外，“網站予以轉載、摘編並按有關規定支付報酬、註明出處的，不構成侵權”3。搬運站說的“沒寫禁止就能轉”，在這段時間裡確實有司法解釋的依據。

但這個口子開了沒幾年。2006 年，最高法釋出修改決定，刪去了這一條，自 2006 年 12 月 8 日起施行4；2013 年，整部舊解釋被新的資訊網路傳播權司法解釋取代。2015 年，國家版權局在《關於規範網路轉載版權秩序的通知》裡把規則說得更明白：網際網路媒體轉載他人作品，“必須經過著作權人許可並支付報酬”，報刊與網際網路媒體之間、網際網路媒體之間相互轉載，不適用報刊轉載的法定許可5。

最新的變化就在今年。最高人民法院修改《關於審理著作權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2026 年 9 月 1 日起施行（法釋〔2026〕18號）。修改後的第十七條先把法定許可裡的“報刊”限定為“紙質報紙、期刊以及與其內容和版面格式相一致的數字化版本”，緊接著新增了一款6：

報紙、期刊與網際網路資訊服務提供者之間相互轉載、網際網路資訊服務提供者之間相互轉載已發表的作品，不適用前款規定，應當經過著作權人許可並支付報酬。

到這裡，網站之間轉載需要許可，已經從行政規範寫進了司法解釋的條文。“沒寫禁止就能轉”的依據只在 2000 年到 2006 年之間存在過。所以在今天的網路上，“未經許可禁止轉載”其實只是把預設狀態重說了一遍，寫不寫，結果都一樣。

知網的案子是這條規則的一個註腳。退休教授趙德馨發現自己 100 多篇論文被知網收錄並付費下載，從 2013 年起陸續起訴，報道稱全部勝訴、累計獲賠 70 餘萬元。北京智慧財產權法院在 2021 年的一份二審判決裡認定，知網“向不特定公眾提供涉案作品的下載閱讀服務，侵害了趙德馨對涉案作品的資訊網路傳播權”78。他妻子周秀鸞的 10 起案件裡，法院也認定知網的行為不構成期刊轉載的法定許可，每篇按版面字數酌定賠償兩千多元9。論文先發表在期刊上，不等於資料庫可以拿去在網上傳播。

註明出處為什麼不能免責

接下來是搬運站最常用的另一個理由：“我註明了作者和出處，還寫了‘如有侵權請聯絡刪除’。”

北京網際網路法院的法官在一次答問裡專門回應過這個問題，說得很乾脆10：

免責宣告並不具有法律效力。……無論宣告與否，未經授權進行轉載均構成侵權。

道理在於，註明作者和出處，保護的是作者的署名權；而把文章放到自己的網站上，用的是資訊網路傳播權。前者做到了，不代表後者拿到了許可。西安碑林區法院的法官在一批網站轉載案件裡也是這樣解讀的：註明來源不侵犯署名權，但仍然侵犯資訊網路傳播權11。

具體判例裡，註明出處最多是減輕賠償的情節：

  • 2019 年，知乎起訴微博賬號“@大神說”大量轉載知乎問答截圖。被告辯稱已經註明了作者、不是商業使用、已經刪除，北京海淀區法院仍認定侵害資訊網路傳播權，判賠 8000 元12。
  • 雲南勐海縣法院審理的一起案件中，一家公司把騰訊新聞上的一篇文章轉到自己的公眾號，被訴侵權的是文中一張沒有獲得攝影師許可的照片。判決書承認被告“標明瞭來源”，這一點只在酌定賠償額時考慮，仍判賠 800 元13。
  • 2020 年，北京網際網路法院審理位元組跳動訴百度一案：一篇頭條號文章出現在百家號上，位元組跳動發了通知，百度沒有刪除，被判侵權，賠償 40 元14。

從金額也能看出國內這類案件的一個特點：單篇文章判賠普遍只有幾十元到幾千元，但權利人往往批次起訴。碑林區法院那起案件，原告另有 57 件同類糾紛一併調解；趙德馨則是一百多篇論文一篇一篇地告。

“轉載請註明出處”是一份模糊的授權

再看“轉載請註明出處”。和“禁止轉載”相反，它在預設狀態之上多給了一點東西：作者公開表示，只要註明出處，你就可以轉。這是一份真實的授權。

問題是它太模糊了。能不能用在商業網站？能不能刪改、能不能翻譯？能不能只轉一半？這些 CC 都寫清楚了，一句“註明出處”全沒說。穩妥的理解是：註明作者和原文連結，原樣全文轉載，用在非商業的個人站點，這些顯然在作者的意思之內；超出這個範圍，最好再問一句。國家版權局 2015 年的通知也要求，網路轉載“不得對作品內容進行實質性修改”，不得歪曲篡改標題和原意5。

以上說的都是原樣轉載。那換幾個詞再發，或者只引其中一部分呢？

三、洗稿、引用與節選

改寫之後再發：洗稿

開頭提到的最後一種搬運，是換幾個詞、調幾句語序，當成“原創”發出來。這在法律上叫什麼？

上海浦東新區法院審理過一起百家號洗稿案：原文發表一個月後，另一位作者在百家號上發了一篇文章，只做了語序調整、同義詞替換和部分刪減。法院認定兩篇文章“在整體邏輯結構、各段闡述內容上完全相同，構成實質性相似”，判定侵權15。判斷標準是“接觸 + 實質性相似”：能接觸到原文，表達又實質相同，換了多少詞都不影響結論。

有意思的是另一個方向。廣州網際網路法院審理過一起案件，原告起訴別人轉載了自己的文章，被告舉證說原告的文章本身就抄自一篇更早的文章，相似比例高達 84.34%。法院認定洗稿文章“不具有獨創性，不受著作權法保護”，駁回了原告的全部訴訟請求16。洗來的稿子，連維權的資格都沒有。

而批次洗稿的工具，也有法院判過。杭州餘杭區法院審理騰訊訴一款“洗稿神器”，認定所謂“偽原創”處理“本質上仍然屬於抄襲”，按不正當競爭判賠 10 萬元1517。

不轉全文時，還能做什麼

如果一篇文章既沒有許可，也沒有“歡迎轉載”，是不是就只能貼個連結了？不完全是。《著作權法》第二十四條規定了“合理使用”，其中一項是：為介紹、評論某一作品或者說明某一問題，在作品中適當引用他人已經發表的作品，不需要許可，也不需要付費。條件是指明作者和作品名稱，並且不影響原作的正常使用。2026 年的司法解釋修改沒有動這一條。

什麼叫“適當”？很多人以為看比例，引得少就行。北京網際網路法院在 2019 年的“圖解電影”案一審裡否定了這種理解18。“圖解電影” App 把一部電視劇拆成連續截圖加文字解說，被告辯稱用的只是截圖，屬於合理使用。法院說：

合理引用的判斷標準並非取決於引用比例，而應取決於介紹、評論或者說明的合理需要。

這些截圖的目的是讓使用者在短時間內看完劇情，對原劇“起到了實質性替代作用”，不屬於合理使用。文字作品也一樣：北京智慧財產權法院在一起教輔書案件中，把一審認定的合理使用改判為侵權，那本教輔收錄了課文《安塞腰鼓》全文，拆成句段逐段解讀，被引用的內容成了新書的主體19。更早的谷歌圖書案裡，法院認為在網上提供書的片段供檢索屬於合理使用，但全文掃描複製構成侵權20。

所以判斷標準不是“引了多少”，而是“引用是為了說明自己的觀點，還是代替了原作”。用自己的話寫一篇介紹，必要處引用幾句原文，再附上原文連結，落在合理使用的範圍裡。全文照搬則不是“適當引用”，因為讀者讀完你這一份，就不必再去看原文了，這正是“影響作品正常使用”。

全文照搬不行，這一點已經很清楚了。那如果只截其中一小段呢？

現象：只摘一段，加一句點評

搬運站裡還有一種更常見的做法：不搬全文，只把文章裡最精彩的一兩段摘出來，配上一句“說得太好了”，或者在自己的文章裡大段“引用”。很多人覺得，只拿了一小部分，就不算轉載了。

這個問題可以拆成兩步來看：截下來的這一段，本身受不受保護？如果受保護，這次使用能不能落進合理使用？

截下來的東西受不受保護

著作權保護的是表達，不保護思想和事實。一篇文章裡的觀點、資料、事實，換成自己的話複述，不涉及版權；2026 年修改後的司法解釋也延續了“單純事實訊息”不受保護的規則，單個詞、標題這樣很短的短語，通常也因為談不上獨創性而不受保護。

但“短”不等於“不受保護”。深圳羅湖區法院審理過一起案件：一位網友 2013 年在知乎上回答“為什麼‘酷兒’飲料銷聲匿跡了”，回答大約 560 字。法院認為這段回答“體現了作者對於特定問題的認識和見解，形成了不同於他人的獨創性的思考與表達”，構成文字作品21。

所以第一步的結論是：如果截的只是事實、觀點或一個短語，通常不涉及版權；如果截的是一段有個性的表述，哪怕不長，也是作品的一部分。複製它，用的仍然是複製權和資訊網路傳播權，叫不叫“轉載”並不重要。

能不能落進合理使用

既然截的是受保護的表達，接下來就要看這次使用是不是“適當引用”。上面的“圖解電影”案已經說明，比例不是標準。羅湖區的這個案子說得更具體。一家公司在微信公眾號上發了一篇約 1,550 字的文章，完整引用了那段 560 字的知乎回答，文末標註了來源是百度百科和知乎，並主張這是適當引用、帶有公益性質。法院沒有采納21：

完整引用案涉文字作品，且篇幅佔比超過30%，不宜認定為“為介紹、評論某一作品或者說明某一問題，在作品中適當引用他人已經發表的作品。”

判賠 400 元。金額不大，但它說明了兩點：被引用的那段文字被完整拿走了，而且在新文章裡佔了三成以上，新文章的分量很大程度上靠的是別人的內容。

反過來，也有片段被認可的例子。前面提到的谷歌圖書案認為，在網上提供書的片段供檢索是合理使用，全文掃描則構成侵權。片段的作用是幫讀者找到書，而不是代替讀書。

判斷節選的幾個問題

把這些判例放在一起，可以得出判斷節選時值得問的幾個問題：

  1. 截的是表達，還是事實和觀點？ 只用事實和觀點，用自己的話說，不涉及版權。
  2. 這一段在原文裡是不是最精華的部分？ 截走“核心”，即使很短，也會實質性地替代原作。
  3. 這一段在自己的文章裡佔多大分量？ 是為自己的論述服務，還是撐起了整篇文章（羅湖案的“超過30%”）？
  4. 讀者讀了這一段，還需不需要去看原文？ 片段如果替代了原文，就會影響原作的正常使用。
  5. 有沒有指明作者和作品名稱？ 這是國內合理使用的法定條件，不寫就談不上適當引用；但寫了，也只是滿足了條件之一。

簡單說，引一兩句話來評論、論證，並註明出處，通常沒有問題；把別人最精彩的一大段完整搬過來、讓它成為自己文章的主體，就和轉載沒有本質區別了。

中國的規則講到這裡。可開頭那篇 Anthropic 的文章出自一家美國公司，轉載國外的文章時，國外又是怎麼判的？

四、國外的判例：網上公開與節選

網上公開不等於授權

第一節講過，版權自動產生、沉默不等於許可，這條原則在美國也一樣。美國法院沒有“法定許可”“適當引用”這樣的條文，爭議幾乎都落在“合理使用”（fair use）上，而判例恰好覆蓋了搬運站常用的幾種理由。

“我在網上找到的，上面只寫了 ©。” 2019 年的 Brammer v. Violent Hues 案裡，攝影師把一張城市街景照片發在網上，標註“© All rights reserved”。一個電影節網站搜到這張圖，裁剪後放到自己的頁面上，被要求付費時拒絕了。一審法院認定是合理使用，還認為被告是善意的；第四巡迴上訴法院推翻了一審：被告只是拿照片當照片用，沒有任何轉換，所謂“善意”最多算過失，四個合理使用要素全部不利於被告22。

“我只是嵌進了自己的文章裡。” 2022 年的 McGucken v. Pub Ocean 案，攝影師在 Instagram 上發了一組死亡谷臨時湖泊的照片，一家數字媒體在一篇文章裡放了其中 12 張，這篇文章一年帶來六千多美元的廣告收入。第九巡迴認定這不是合理使用：照片只是被放進文章，沒有被評論或討論，用途和原作一模一樣23。

“新聞本來就是公開發布的。” 2013 年的 AP v. Meltwater 案，Meltwater 每天抓取十幾萬個網站，把新聞摘錄整理後發給付費客戶。法院認為它更像一個商業剪報服務，而不是搜尋引擎，駁回了合理使用和“默示許可”的抗辯24。公開發布，不等於默許別人摘編轉發。

“我不賺錢，是做公益。” 這是最有分量的一個。2024 年的 Hachette v. Internet Archive 案，網際網路檔案館掃描紙質書，以“受控數字借閱”的方式免費出借全本電子版。它是非營利機構，不收錢，初衷也是儲存和傳播知識。第二巡迴仍然認定不構成合理使用，理由一句話就說清了2526：

IA’s digital books serve the same exact purpose as the originals: making authors’ works available to read.

全文複製一份，用途和原作完全相同，讀者看了你這份就不必看原作。非營利、免費、出於好意，都改變不了這一點。

也有反例。2011 年的 Righthaven v. Jama 案，一個非營利組織在自己網站上全文轉載了一篇報紙文章，法院認定是合理使用27。但這個案子的事實很特殊：原告 Righthaven 是專門買下版權去起訴的“版權蟑螂”，自己並不經營這篇文章，也就談不上市場損失。它說明的是“特定情形下可能是合理使用”，推不出“註明出處全文轉載就沒事”。

節選：幾個詞也可能是複製

國外對節選的判斷，和國內的思路基本一致，只是判例更多、更細。

美國版權局的規定把“words and short phrases such as names, titles, and slogans”明確排除在保護之外28。但短不等於安全。2009 年歐盟法院的 Infopaq 案，一家媒體監測公司掃描丹麥報紙，把檢索詞前後各五個詞、共 11 個詞的片段列印給客戶。法院認為，11 個詞也可能構成對作品的“部分複製”，關鍵看這段文字是否體現了作者自己的智力創作29。

“截走核心”最經典的例子是 1985 年美國最高法院的 Harper & Row v. Nation 案30。福特總統的回憶錄尚未出版，《時代》雜誌已經付費買下了首發連載權。《國家》雜誌拿到一份未經授權的手稿，搶先發了一篇 2,250 詞的報道，其中逐字引用了回憶錄裡三四百個詞，內容是福特赦免尼克松的經過。三四百詞在整本回憶錄裡微不足道，最高法院仍然認定不是合理使用：這幾段是全書的“heart of the book”，質量上舉足輕重；而且報道直接搶了回憶錄的市場，《時代》隨即取消了連載合同。

片段被認可的一面也一樣。Authors Guild v. Google 案（第二巡迴，2015 年）裡，谷歌圖書在搜尋結果中展示書的幾行片段，被認定為合理使用31，和國內谷歌圖書案的結論相同。歐盟 2019 年的版權指令在給新聞出版者設立鄰接權時，也把“單個詞或非常短的摘錄”排除在外32。

五、Anthropic PBC：公益公司

開頭那篇 Anthropic 文章的頁尾，寫的是“© 2026 Anthropic PBC”。按第一節的道理，這行 © 只是告知權利人，從中得不出任何授權。那署名的這個權利人，Anthropic PBC，到底是誰？

PBC 是一種公司形態

Anthropic 註冊在美國特拉華州，公司形態是 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即公益公司，簡稱 PBC。特拉華《普通公司法》第十五分章專門規定了這種公司33，有幾條值得看：

  • 第 362(a) 條的定義：公益公司是“營利性公司”，同時意在產生某種公共利益，並以負責任、可持續的方式經營。
  • 第 362(c) 條：公司名稱裡可以帶上“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P.B.C.”或“PBC”；不帶的話，要另外告知新股東這是一家公益公司。“Anthropic PBC”裡的 PBC 就是這麼來的。
  • 第 365(a) 條：董事會經營公司時，要在股東的經濟利益、受公司行為實質影響的人的利益，以及章程裡寫明的公益目的之間取得平衡。
  • 第 366(b) 條：至少每兩年向股東報告一次公益目的的推進情況。

為什麼要有這種形態？普通公司的董事對股東負有受信義務，如果為了某個社會目標犧牲利潤，可能被股東起訴。公益公司把一個具體的公益目的寫進章程，等於在法律上給了董事會“不只看利潤”的空間。

Anthropic 章程裡寫的公益目的是：負責任地開發和維護先進人工智慧，以造福人類的長遠利益。它在此之上還加了一層“長期利益信託”（Long-Term Benefit Trust）：信託持有一類特殊的 T 類股，可以按階段選舉越來越多的董事，最終佔董事會多數34。OpenAI 重組後的營利實體也叫 OpenAI Group PBC，用的是同一種公司形態。

有兩個容易混的地方：PBC 仍然是營利公司，可以融資、分紅、上市，不是非營利組織；它也不是 “B Corp”，後者是 B Lab 這家機構頒發的第三方認證，和公司註冊形態是兩回事。

公益公司和版權有關係嗎？

沒有直接關係。“公益”說的是公司怎麼治理、董事會該考慮誰的利益，不是說公司的產出歸公眾所有。公益公司員工寫的文章，版權照樣歸公司，照樣預設保留所有權利。

那為什麼頁尾寫的是“Anthropic PBC”，而不是簡單的“Anthropic”？因為版權宣告要指向一個法律主體，而這家公司在法律上的全名就是 Anthropic PBC。一個旁證是，同一個網站給歐盟訪客的頁尾多了半句：

© 2026 Anthropic PBC. Services in the EU are provided by Anthropic Ireland Limited.

版權歸美國的 Anthropic PBC，歐盟的服務由愛爾蘭子公司提供，每個名字都對應一個具體的公司。這行字的作用就是指明“找誰”，而不是表達“歡迎轉載”。

公益公司在法庭上：Bartz v. Anthropic PBC

“公益”二字和版權無關，這一點在法庭上看得最清楚。因為 Anthropic PBC 自己就當過版權案的被告，案名裡就寫著這個全稱：Bartz v. Anthropic PBC。

幾位作者起訴 Anthropic，說它用他們的書訓練 Claude。2025 年 6 月 23 日，加州北區聯邦法院的 Alsup 法官就合理使用作出裁定，把 Anthropic 的行為拆成三類，結論各不相同35：

  1. 用書訓練模型：合理使用。法官的原話是，訓練“exceedingly transformative”，模型讀書“not to race ahead and replicate or supplant them — but to turn a hard corner and create something different”。
  2. 買來紙質書，拆開掃描成電子版（紙本銷燬）：合理使用，理由是格式轉換，沒有多出一份複製。
  3. 從盜版網站下載幾百萬本書，永久存成一個“中央圖書館”：不能認定為合理使用，交付審判。而且事後再去買正版也沒用：“That Anthropic later bought a copy of a book it earlier stole off the internet will not absolve it of liability for the theft”。

第三類最終沒有走到判決。雙方達成集體和解，金額至少 15 億美元，涉及約 48 萬部作品36，每部約 3,000 美元，是美國歷史上最大的版權和解。2026 年 7 月 20 日，法院正式批准了這份和解37。

這個案子和本文的主題有兩層關係。第一，公益公司在版權上沒有任何特殊待遇，侵權一樣要賠。第二，它再次印證了上一節的結論：對一部作品完整複製並長期儲存一份，即便是為了一個法院認可的合理用途（訓練），獲取和儲存的方式本身也要合法。Anthropic 和音樂出版商之間還有一起關於歌詞的訴訟，截至本文寫作時仍在審理中。

也就是說，從頁尾那行 © 裡得不出任何授權。那 Anthropic 自己真想讓人隨便用一份東西的時候，會怎麼寫？

六、公共許可：Creative Commons

同一家公司，另一份檔案

答案就在 Anthropic 自己的網站上。2026 年 1 月，Anthropic 釋出了新版的 Claude 憲法，文中專門寫了一句：

We’re releasing Claude’s constitution in full under a Creative Commons CC0 1.0 Deed, meaning it can be freely used by anyone for any purpose without asking for permission.

同一家公司，同一個網站，研究文章頁尾只有一個 ©，憲法則明確放進了 CC0。差別就在於有沒有這樣一句明確的授權。

為什麼需要“公共許可”

如果每次轉載都要寫信問作者、等回覆、籤協議，網上的內容幾乎沒法流動。Creative Commons（知識共享，簡稱 CC）的思路是：作者提前把授權條件公開寫好，任何人只要滿足條件，就自動獲得授權，不必一一聯絡。這叫公共許可。

CC 的許可由四個要素組合而成：

  • BY（署名）：使用時要註明作者等資訊。所有 CC 許可都帶這一項。
  • NC（非商業性使用）：不能用於商業目的。
  • ND（禁止演繹）：可以原樣分享，不能分享改編後的版本。
  • SA（相同方式共享）：改編後的版本必須用同樣的許可釋出。

ND 和 SA 互斥（不許改，就談不上改完怎麼共享），所以組合出六種許可。再加上一個特殊的 CC0，它不是許可，而是作者宣告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放棄自己的權利，效果接近公有領域。

站在“我想把這篇文章轉到自己部落格上”的角度，它們的區別可以這樣對照：

許可全文原樣轉載翻譯後釋出用在商業網站額外要求
CC0✓✓✓無（註明來源是禮貌，不是義務）
CC BY✓✓✓署名、連結許可、標明修改
CC BY-SA✓✓✓同上，且譯文也要用 BY-SA
CC BY-NC✓✓✗署名、連結許可、標明修改
CC BY-NC-SA✓✓✗同上，且譯文也要用 BY-NC-SA
CC BY-ND✓✗✓署名、連結許可
CC BY-NC-ND✓✗✗署名、連結許可

表格讀起來很清楚，但真到了糾紛裡，每一格都可能被爭論。下面幾個問題，都有法院實際判過。

署名是“價格”，而且要署對

CC BY 4.0 第 3(a)(1) 條對署名的要求比“註明作者”多38：作者給出了這些資訊，就要保留作者標識、版權宣告、指向許可本身的宣告、免責宣告，以及原作連結；還要標明自己是否做了修改，並說明該作品使用的是哪個許可（附上許可文字或連結）。好在第 3(a)(2) 條允許按媒介“以合理的方式”滿足。

“合理”到什麼程度？2015 年的 Drauglis v. Kappa Map Group 案給了一個寬鬆的例子39。攝影師把一張照片以 CC BY-SA 2.0 發在 Flickr 上，一家地圖公司原樣用它做了一本商業銷售的地圖冊的封面，只在封底寫了作者名和許可名稱。攝影師起訴，輸了。法院認為，在封底署名，醒目程度和冊內其他地圖的署名相當，就滿足了署名要求；寫明許可名稱就算提供了許可資訊；地圖冊是把照片和其他內容彙編在一起，不算對照片的改編，SA 條款也就沒有被觸發。

反過來，不署名會怎樣？2024 年的 Philpot v. Independent Journal Review 案40，攝影師把歌手 Ted Nugent 的照片放在維基共享資源上，用 CC 署名許可釋出。一家新聞網站在文章裡用了這張照片，沒有署名，只連結到了 Nugent 的維基百科頁面，這篇文章總共只帶來兩三美元的廣告收入。一審認定合理使用；第四巡迴推翻了一審，四個要素全部不利於被告。判決裡有一句話說得很透：

IJR “did not pay the customary price of direct attribution.”

對 CC BY 的作品來說，署名本身就是價格。別人把作品免費給你，只要求你寫上他的名字；你連這個都不寫，就是沒付錢，再去主張合理使用就很難了。

德國法院也有類似的態度，還多了一個細節。2014 年科隆高等法院審理的 Deutschlandradio 案41，公共廣播機構在網站上用了一張 CC BY-NC 照片做配圖，但裁掉了圖片角落裡的作者名。法院認為，裁掉圖中的署名違反了許可，改變了圖片承載的資訊，判了禁令。

“非商業”按許可文字解釋，不按直覺

NC 是最容易起爭議的一項：什麼叫“商業”？

還是 2014 年科隆的那個案子。一審法院把“非商業”理解為“純私人使用”，認為廣播機構用來配圖就算商業使用。二審改了過來：CC 許可是為全球網際網路設計的，應當按許可自身的定義去解釋，公共廣播機構的配圖不屬於商業使用41。

美國的兩個上訴法院走得更遠。Great Minds 是一家教育出版機構，用 CC BY-NC-SA 4.0 釋出了一套數學教材。學區拿著教材去 FedEx 和 Office Depot 的門店付費影印，Great Minds 起訴影印店，理由是影印店從中賺了錢，屬於商業使用。2018 年第二巡迴、2019 年第九巡迴先後駁回了起訴42。第二巡迴的理由是：被許可人（學區）完全可以僱別人幫自己完成非商業使用，許可人如果想禁止這一點，必須在許可裡寫明：

We hold that a copyright holder must state in its license any limitation it might wish to impose precluding such an engagement.

第九巡迴還補了一句：按 Great Minds 的解讀，老師自己在店裡影印合法、交給店員影印就侵權，結果荒謬。

這兩組判例說的是同一件事：許可就是一份公開的合同，沒寫進去的限制，事後不能再加。這也是 CC 4.0 第 2(a)(5)(B) 條的意思：轉發 CC 作品的人，不得附加任何限制接收者權利的條件。

翻譯算“演繹”，SA 會“傳染”

ND 的影響常常被低估。把一篇英文文章譯成中文，在版權法上屬於改編（CC 裡叫 Adapted Material），也就是一種演繹。所以 BY-ND 的英文文章，可以原樣轉載英文全文，卻不能釋出你的中文譯文。對中文部落格來說，這往往正是最想做的那件事。

SA 則相反，它允許改編，但要求改編後的作品也用同樣的許可釋出。維基百科、Stack Overflow 的內容都是 BY-SA。如果把一段 BY-SA 的內容改寫進自己的文章，那篇文章的改編部分也得用 BY-SA 釋出，不能再宣告“保留所有權利”。Drauglis 案的另一面也說明，SA 只管“改編”，單純把作品原樣彙編進一個更大的集合，不會讓整個集合都變成 SA。

許可不能收回，違約會失效，但賠多少是另一回事

CC 4.0 第 2(a)(1) 條寫明授權是不可撤銷的：作者今天用 CC BY 釋出，明天改主意，已經按 CC BY 拿到授權的人不受影響。反過來，第 6(a) 條規定使用者一旦違反條件（比如沒署名），授權自動終止；第 6(b) 條給了補救機會，發現後 30 天內改正，授權自動恢復。需要說明的是，這個 30 天條款目前還沒有找到法院實際適用的公開判例，它是許可文字這樣寫，法院會怎麼用，還要等案例。

授權終止之後，侵權成立，但賠多少是另一個問題。德國科隆高等法院在 2016 年和 2018 年的兩個案子裡認為4344：照片本來就是免費以 CC 釋出的，按“許可費類比”計算損失，客觀的許可價值原則上是 0 歐元；未署名可以判禁令、可以讓被告承擔律師費，但要賠錢，攝影師得證明署名和回鏈對他有實際的宣傳價值。

這和德國、美國這些年出現的“CC 維權”現象有關。一些攝影師把照片以 CC 釋出，再批次給沒署名的使用者發律師函索賠。德國法院的回應並不一致，有的判一百歐元左右，有的判零；維爾茨堡的一家初級法院在 2018 年甚至把一位攝影師的做法稱為“systematische Masche”（系統性的套路），判他賠償對方的律師費45。對使用者來說，這類糾紛的教訓很簡單：CC 作品是免費的，但不是無條件的，署名一定要做對。

CC 在中國

國內還沒有找到法院直接認定 CC 許可效力的公開判決。可以參照的是開源軟體許可的案件：最高人民法院智慧財產權法庭在一起 GPLv2 案件中指出，開發者自己是否違反 GPL，和是否享有軟體著作權，“是相對獨立的兩個法律問題，不宜混為一談”46。可以推斷，CC 這類公共許可在國內也會被當作一種著作權許可來審查，但這只是推斷。

國內最廣為人知的 CC 事件不是判例，而是 2019 年的“黑洞照片”。事件視界望遠鏡合作組織釋出的首張黑洞照片，在歐洲南方天文臺（ESO）網站上以 CC BY 4.0 釋出，允許商用，只要求清楚署名。視覺中國先把這張照片標成自己的版權圖片，被質疑後改為署名 ESO，但又加上“不得用於商業用途”。這恰好是在 CC 授權之上附加限制4748。ESO 的新聞官員也對媒體表示，視覺中國對這張照片“沒有任何權利”49。天津市網信辦隨後對視覺中國網站的運營公司處以罰款 30 萬元，不過處罰依據是《網路安全法》，而不是著作權法50。

CC 是一套寫得很嚴謹的規則，在歐美已經有了相當多的判例。國內和國外的規則都講完了，最後回到開頭的現象。

七、回到開頭的現象

現在可以回頭看那些被整篇搬走的文章了。

先按中國的規則看。“原文沒寫禁止轉載”這個理由站不住：網站轉載要經過許可，這條規則 2006 年就已恢復，2015 年寫進了版權局的通知，2026 年又寫進了最高法的司法解釋。“註明了出處”這個理由同樣站不住：署名權和資訊網路傳播權是兩回事，國內法院一再這樣說，註明出處最多讓賠償少一點。換詞改寫的洗稿，法院看的是實質性相似，改得再多也是抄襲。“只摘了一段”也不是萬能的理由：截的是受保護的表達，又截走了核心、撐起了自己的文章，就和整篇搬運沒有本質區別。

再看國外。美國從 Brammer 到 Hachette，“網上公開”“非營利”“出於好意”都沒能讓全文複製變成合理使用。Anthropic 那篇文章也一樣：頁尾那行 © 只說明權利人是 Anthropic PBC 這家公益公司，公益公司的身份不改變任何版權規則，Bartz 案已經說明了這一點；它又是英文文章，翻譯成中文再發屬於改編，同樣需要授權。能做的是寫一篇自己的中文介紹，必要處引用幾句，附上原文連結。如果它像 Claude 憲法那樣用 CC0 釋出，就可以直接轉全文，連譯文也可以發。

有授權的文章，搬運也有邊界。寫著“轉載請註明出處”的文章，不註明出處，就超出了作者給的那份授權。用 CC BY-SA 釋出的文章，轉載本身是允許的，甚至可以商用，但必須署名、連結許可、沿用 BY-SA；把署名換成自己的賬號，就違反了許可，授權自動終止，Philpot 案說得明白，不署名就是沒付價。

站在轉載者這一邊，拿到一篇文章、想判斷能不能轉時，大致可以按這個順序看：

  1. 先找公共許可。 頁尾、文末、“關於”頁、站點的 License 頁面都看一遍。CC0、CC BY、CC BY-SA 可以全文轉，按要求署名、連結許可、標明修改，BY-SA 還要讓轉載後的版本沿用 BY-SA。NC 系列不能用於商業用途，但“商業”按許可文字解釋。ND 系列可以原樣轉，不能發譯文。
  2. 再找轉載宣告。 寫了“歡迎轉載”“轉載請註明出處”，可以原樣、署名、非商業地轉；超出這個範圍最好再問。
  3. 什麼都沒有，或只有一個 ©。 預設保留所有權利，全文轉載需要先拿到授權。不想去要授權，就在合理使用的範圍內寫介紹、適當引用、附連結，引用要服務於自己的觀點，不能替代原文。
  4. 寫了禁止轉載。 和第 3 條一樣，只是作者已經明確表過態了。

站在作者這一邊，宣告的作用也就清楚了。不寫任何宣告，法律上已經是保留所有權利，“禁止轉載”只是把這一點說出來，提醒一下。真正能改變局面的，是明確寫出一個許可：願意被傳播、只要求署名，就寫 CC BY；不希望被拿去商用，就寫 CC BY-NC。許可寫清楚了，守規矩的轉載者知道邊界在哪，搬運站換掉署名時，也就失去了“原文沒說”的藉口。

真遇到搬運，判例也給出了現實的預期。在國內，最直接的辦法是向平臺發通知：平臺接到通知不刪，自己就要承擔責任，位元組跳動訴百度案就是這樣判的。真要起訴，單篇文章的賠償通常不高，幾十元到幾千元不等；在德國，免費 CC 作品的損害賠償甚至可能被算成零。維權的意義，更多在於讓侵權停下來，而不是拿到多少錢。

小結

  1. 原文沒寫禁止，能不能整篇搬走？ 不能。版權自動產生，© 只是告知權利人；沉默不等於許可。
  2. 中文網路的宣告算什麼？ “禁止轉載”源自報刊之間的法定許可，網站曾在 2000—2006 年間適用過這條預設規則，如今已被刪除，2026 年的司法解釋更明確寫明網站轉載需要許可。註明出處只關乎署名權，不能代替許可，法院一再這樣判。“轉載請註明出處”是一份真實但模糊的授權。
  3. 換詞改寫、只截一小段算不算轉載？ 洗稿看實質性相似。截的是事實、觀點或短語，通常不涉及版權；截的是有獨創性的表達，哪怕只有幾百字（羅湖知乎回答案），也是複製了作品的一部分。適當引用看合理需要，不看比例，看是否截走了核心、是否撐起了自己的文章、是否替代了原文。
  4. 國外怎麼判？ 美國的 Brammer、McGucken、Meltwater、Hachette 等案都表明，“網上公開”“非營利”都不能讓全文複製變成合理使用；節選方面，Harper & Row 案裡幾百字因為是核心而不算合理使用，歐盟 Infopaq 案裡十幾個詞也可能構成複製。
  5. Anthropic PBC 是什麼？ 一家註冊在特拉華州的公益公司（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它仍是營利公司，只是章程寫明瞭公益目的，董事會要在股東利益和公益目的之間取得平衡。PBC 只關乎公司治理，和版權無關：Bartz v. Anthropic PBC 案裡，訓練被認定為合理使用，但盜版獲取的書庫不被認可，最終以 15 億美元和解。
  6. CC 許可在法庭上怎麼解釋？ 署名是使用 CC 作品的“價格”，署對就能商用（Drauglis），不署名就難以主張合理使用（Philpot）；“非商業”按許可文字解釋，沒寫進去的限制事後不能加（Great Minds、科隆 Deutschlandradio 案）；違約會讓授權終止，但免費作品的賠償可能很低。國內還沒有直接的 CC 判例。
  7. 回到搬運本身。 沒有授權的整篇搬運、換掉署名、換詞洗稿都是侵權；有許可的轉載也要守許可的條件。轉載者先找許可、再找轉載宣告，都沒有就先要授權或只做適當引用；作者想被傳播又想留名，最好明確寫出一個 CC 許可。

參考資料

參考資料

  1. 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2020 年第三次修正，2021 年 6 月 1 日起施行；第二條、第十條、第二十四條、第三十五條 ↩ ↩2

  2. CSDN 部落格原創文章頁標題下方的預設版權宣告CSDN其中“CC 4.0 BY-SA”連結到 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4.0/（2026-10-15 檢視） ↩

  3. 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審理涉及計算機網路著作權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WIPO Lex收藏wipo.int法釋〔2000〕48號，第三條。引文據 WIPO Lex 收錄文字https://www.wipo.int/wipolex/zh/legislation/details/7823 ↩

  4. 最高人民法院關於修改〈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審理涉及計算機網路著作權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的決定（二）法釋〔2006〕11號，2006 年 12 月 8 日施行；該解釋後由《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審理侵害資訊網路傳播權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法釋〔2012〕20號，2013 年 1 月 1 日施行）第十六條廢止 ↩

  5. 關於規範網路轉載版權秩序的通知国家版权局办公厅 · 國家網信辦網站收藏cac.gov.cn國版辦發〔2015〕3號，第一至三條。連結為國家網信辦網站全文https://www.cac.gov.cn/2015-04/22/c_1115052967.htm ↩ ↩2

  6. 最高人民法院關於修改〈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審理著作權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的決定最高人民法院收藏court.gov.cn法釋〔2026〕18號，2026 年 9 月 1 日施行，修改後第十七條。連結為最高人民法院釋出稿https://www.court.gov.cn/zixun/xiangqing/509271.html ↩

  7. 趙德馨訴《中國學術期刊（光碟版）》電子雜誌社等澎湃新聞收藏thepaper.cn北京智慧財產權法院二審判決（2021-05-26）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5790483 ↩

  8. 趙德馨訴《中國學術期刊（光碟版）》電子雜誌社等中國新聞網收藏chinanews.com.cn與上一條為同一組案件的報道，另提到周秀鸞的 10 起訴訟全部勝訴https://www.chinanews.com.cn/sh/2022/05-17/9756395.shtml ↩

  9. 九旬老教授告知網，一審每篇文章獲賠2000多元，知網嫌“太貴”，二審法院判了...每日經濟新聞 · 2022-05-09收藏nbd.com.cn周秀鸞系列案：北京網際網路法院 2021 年 11 月一審，北京智慧財產權法院二審維持https://www.nbd.com.cn/articles/2022-05-09/2270547.html ↩

  10. 北京網際網路法院法官就微信公眾號運營答問央視網 · 2021-07-04收藏news.cctv.comhttps://news.cctv.com/2021/07/04/ARTImXbULrCLez4gLZBhaPs1210704.shtml ↩

  11. 西安市碑林區人民法院網路轉載系列案件澎湃新聞 · 2023收藏m.thepaper.cnhttps://m.thepaper.cn/baijiahao_2398999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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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勐海縣人民法院公眾號轉載案澎湃政務 · 2023收藏thepaper.cn法院普法稿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2871303 ↩

  14. 位元組跳動訴百度IT之家 · 2020-10-09收藏ithome.com北京網際網路法院（2020）京0491民初12976號。連結為 IT之家報道https://www.ithome.com/0/530/790.htm ↩

  15. 譚某訴肖某、百度著作權侵權案（上海市浦東新區人民法院）及騰訊訴“洗稿神器”案（杭州市餘杭區人民法院）澎湃新聞收藏m.thepaper.cn連結為澎湃新聞報道https://m.thepaper.cn/baijiahao_12121671 ↩ ↩2

  16. 廣州網際網路法院洗稿文章不受保護案羊城派 · 2020-04收藏ycpai.ycwb.comhttps://ycpai.ycwb.com/ycppad/content/2020-04/15/content_762378.html ↩

  17. 不讓AI洗稿“洗”掉原創精神中國新聞網 · 2022-04-21收藏chinanews.com.cn轉載廣州日報評論，提到餘杭法院的判決明確了提供洗稿軟體服務屬於不正當競爭行為https://www.chinanews.com.cn/cul/2022/04-21/9735038.shtml ↩

  18. 優酷訴蜀黍科技“圖解電影”案最高人民法院收藏court.gov.cn北京網際網路法院（2019）京0491民初663號，北京智慧財產權法院（2020）京73民終187號。連結為最高人民法院網站轉載https://www.court.gov.cn/zixun/xiangqing/184751.html ↩

  19. 中國文字著作權協會訴湖北教育出版社等（《安塞腰鼓》教輔案）智慧財產權律師網 · 2025收藏ciplawyer.cn北京智慧財產權法院二審https://www.ciplawyer.cn/articles/156493.html ↩

  20. 王莘訴北京谷翔、谷歌公司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北京市高階人民法院（2013）高民終字第1221號二審 ↩

  21. 深圳市羅湖區人民法院知乎回答被公眾號完整引用案深圳新聞網 · 2024-04-27收藏sznews.comhttps://www.sznews.com/news/content/2024-04/27/content_30898412.htm ↩ ↩2

  22. Brammer v. Violent Hues Productions, LLC美國版權局 · 2019收藏copyright.gov922 F.3d 255 (4th Cir. 2019)。連結為美國版權局合理使用摘要https://www.copyright.gov/fair-use/summaries/brammer-violenthues-4thcir2019.pd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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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 Hachette Book Group, Inc. v. Internet Archive, No. 23-1260 (2d Cir. Sept. 4, 2024)CourtListener · 2024-09-04收藏storage.courtlistener.com第二巡迴上訴法院判決全文 PDF，文中引用的英文原句出自合理使用第一要素部分https://storage.courtlistener.com/pdf/2024/09/04/hachette_book_group_inc._v._internet_archive.pd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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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 37 C.F.R. § 202.1(a)美國版權局關於不受版權保護的材料的規定 ↩

  29. Infopaq International A/S v. Danske Dagblades ForeningIPPT · 2009ippt.eu ↗Case C-5/08 (CJEU, 16 July 2009)。連結為 IPPT 判決摘要https://www.ippt.eu/items/ippt20090716-ecj-infopaq-v-dd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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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 Authors Guild v. Google, Inc.2015804 F.3d 202 (2d Cir. 2015) ↩

  32. Directive (EU) 2019/790《數字單一市場版權指令》第 15 條第 1 款 ↩

  33. Delaware General Corporation Law, Title 8, Chapter 1, Subchapter XV “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s”收藏delcode.delaware.gov§§ 361–368https://delcode.delaware.gov/title8/c001/sc15/ ↩

  34. The Long-Term Benefit TrustAnthropic · 2023收藏anthropic.com另見 Harvard Law School Forum on Corporate Governance 的轉載與討論（2023-10-28）https://www.anthropic.com/news/the-long-term-benefit-trust ↩

  35. Bartz v. Anthropic PBC2025收藏storage.courtlistener.comNo. C 24-05417 WHA (N.D. Cal. June 23, 2025), Order on Fair Use。連結為判決 PDFhttps://storage.courtlistener.com/recap/gov.uscourts.cand.434709/gov.uscourts.cand.434709.231.0_2.pdf ↩

  36. Anthropic Settlement Update: 91.3 Percent of Books Claimed in SettlementAuthors Guild · 2026-04-17收藏authorsguild.org和解作品清單共 482,460 部，其中 440,490 部已被認領https://authorsguild.org/news/anthropic-settlement-update-91-percent-of-books-claimed/ ↩

  37. Court Grants Final Approval of Anthropic Copyright SettlementAuthors Guild · 2026-07-21收藏authorsguild.org2026 年 7 月 20 日最終批准，每部作品約 3,000 美元https://authorsguild.org/news/court-grants-final-approval-anthropic-copyright-settlement/ ↩

  38. Attribution 4.0 International Public LicenseCreative Commons收藏creativecommons.orgLegal Code，第 2(a)(1)、2(a)(5)(B)、3(a)、6 條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legalcode ↩

  39. Drauglis v. Kappa Map Group, LLCCC 判例庫 · 2015收藏legaldb.creativecommons.orgNo. 1:14-cv-01043 (D.D.C. Aug. 18, 2015)https://legaldb.creativecommons.org/en/cases/4/ ↩

  40. Philpot v. Independent Journal Review美國版權局 · 2024收藏copyright.gov92 F.4th 252 (4th Cir. 2024)。連結為美國版權局合理使用摘要https://www.copyright.gov/fair-use/summaries/Philpot%20v.%20Indep.%20J.%20Rev.,%2092%20F.4th%20252%20(4th%20Cir.%202024).pdf ↩

  41. OLG Köln, Urteil vom 31.10.2014, Az. 6 U 60/14IRIS Merlin · 2014收藏merlin.obs.coe.int一審 LG Köln, 28 O 232/13。連結為 IRIS Merlin 摘要https://merlin.obs.coe.int/article/7147 ↩ ↩2

  42. Great Minds v. FedEx Office & Print Services, Inc.2018收藏courthousenews.com886 F.3d 91 (2d Cir. 2018)，連結為判決 PDF；另見 Great Minds v. Office Depot, Inc., 945 F.3d 1106 (9th Cir. 2019)https://www.courthousenews.com/wp-content/uploads/2018/03/fedex-copyright.pdf ↩

  43. OLG Köln: Creative Commons Fotos grds. 0 Euro wertNiklas Plutte · Plutte 律所收藏ra-plutte.de評述 OLG Köln, Beschluss vom 29.06.2016, 6 W 72/16https://www.ra-plutte.de/olg-koeln-creative-commons-content-grds-0-e-wert/ ↩

  44. OLG Köln, Urteil vom 13.04.2018, 6 U 131/17LHR 律所收藏lhr-law.de連結為 LHR 律所評述https://www.lhr-law.de/en/magazine-en/copyright-design-law/olg-cologne-no-damages-due-to-missing-copyright-notice-for-free-images/ ↩

  45. Creative-Commons-Abmahnungen nicht mehr lukrativnetzpolitik.org · 2019-01-15收藏netzpolitik.org含 AG Würzburg, 18 C 611/18https://netzpolitik.org/2019/creative-commons-abmahnungen-nicht-mehr-lukrativ/ ↩

  46. （2021）最高法知民終51號最高人民法院智慧財產權法庭收藏ipc.court.gov.cn連結為智慧財產權法庭網站https://ipc.court.gov.cn/zh-cn/news/view-3042.html ↩

  47. 黑洞照片版權事件報道澎湃新聞 · 2019收藏thepaper.cn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287874 ↩

  48. 版權說明ESO收藏eso.orghttps://www.eso.org/public/outreach/copyright/ ↩

  49. 獨家專訪歐洲南方天文臺：視覺中國對黑洞影象沒有任何權利冯迪凡 · 第一財經 · 2019-04-17收藏yicai.comhttps://www.yicai.com/news/100164687.html ↩

  50. “視覺中國”模式有點“懸”：最高法說打上你的印不代表你有版權李攻 · 第一財經 · 2019-04-22收藏yicai.com含天津市網信辦對漢華易美（天津）罰款 30 萬元的處罰決定內容https://www.yicai.com/news/10016911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