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队里常能听到 leader 这样说:“方向我得自己盯着。放手让他们做,要么没人推,要么推歪了。”在 leader 眼里,成员的主观能动性好像总比自己弱一点,方向感也差一点,于是团队自然分成两种角色:一个人定方向,其他人执行。
最近用 AI 写代码、写文档,我们发现自己也站进了同一个位置。我们说要做什么、往哪改,AI 负责把活干完;它很少自己决定“下一步该做什么”,我们也不太敢让它决定。
一边动,一边静。这种分工是怎么来的?最直接的答案是谁更聪明谁来定方向,可这经不起推敲:AI 在很多测试里已经比人强,方向却还是人在定;团队里技术比 leader 好的成员也不少见,照样在执行的位置上。直觉上,它更像是由“关系”决定的。那关系又是由什么构成的?管理学、组织经济学和人机协作领域其实都研究过这个问题,我们顺着它们往下走。
一、能力的解释力
第一种解释:谁更聪明,谁定方向
最先想到的解释是能力差异:leader 能看到更远的地方,所以由他来定方向。这个说法有多少证据?
Judge 等人 2004 年汇总了 151 个独立样本,智力和领导力(被选为领导、被评价为有效的领导)的相关系数,校正后是 0.271。相关系数平方以后约等于 7%,也就是说,谁在领导位置上、谁被认为领导得好,九成以上的差异和智力无关。同一篇研究还发现,用“别人觉得他聪明”来算,相关比用智力测验分数更高:谁看起来能干,比谁真的能干,更影响谁被当成领导。
更有意思的是 Antonakis 等人 2017 年的研究。他们调查了七家跨国公司的 379 名中层管理者,由下属评价领导行为,发现领导效果随智力先升后降,最优点大约比团队平均水平高 1.2 个标准差2。领导比团队聪明太多,反而被认为不会带人:他提的方案下属跟不上,他也不太理解下属卡在哪。
AI 这边的证据更直接。Anthropic 2026 年统计了 Claude Code 的真实使用:模型在一轮里能独立工作的时长随着版本稳步增长,但用户实际交给它的自主,明显少于它能承担的。他们把这个差距叫作“部署悬空”(deployment overhang)3。能力已经在那里了,方向权并没有跟着过去。
| 研究 | 发现 | 说明了什么 |
|---|---|---|
| Judge 等,2004 | 智力与领导力相关 0.27,感知到的智力相关更高 | 能力只解释一小部分 |
| Antonakis 等,2017 | 领导效果随智力先升后降,最优约高出团队 1.2 个标准差 | 差距太大反而不好带 |
| Anthropic,2026 | 模型能独立工作的时长持续变长,用户放出去的自主没跟上 | 能力到了,权没跟过去 |
所以能力更像一道门槛,而不是分工的原因。那方向权到底跟着什么走?
二、方向权的来源
谁为结果负责
先看经济学怎么解释“为什么有人听另一个人安排”。Simon 1951 年用一个模型描述雇佣关系:雇员和雇主约定的不是“做哪件具体的事”,而是“在一定范围内,听你安排”4。雇员愿意接受,是因为在这个范围里做 A 还是做 B,对他差别不大,对雇主差别却很大,结果最终落在雇主身上。
Alchian 和 Demsetz 1972 年接着问:一群人一起干活,谁来监督、谁来定方向?他们的回答是对结果兜底的那个人,也就是“剩余索取人”:团队产出扣掉每个人的报酬后,盈亏都归他,他最有动力把方向看准5。
放到今天的团队里,剩余索取人不一定是老板,但逻辑没变:项目目标记在 leader 名下,线上出了事故先问 leader。**方向权的第一个来源,是后果落在谁身上。**成员不去想方向,很多时候不是想不到,而是方向错了的代价不由他承担,他也就没有理由花力气去想。
谁掌握信息
不过,“有权拍板”不等于“实际说了算”。Aghion 和 Tirole 1997 年把两者分开:形式权威是有权做决定,实际权威是对决定的实际控制6。上级手里有形式权威,但如果他不了解情况而下属了解,下属提的方案他多半只能照办,实际权威就落在了下属手里。谁掌握信息,谁就有实际权威。
后果和信息是两件可以分开的事。把它们交叉,会得到四种格局。下面这张图是我们对上面几项研究的归纳,不是某篇论文里的原图:
我们平常说的“leader 定方向、成员执行”,只是左上那一格:后果在上级,信息也在上级。真正别扭的是右上那一格:上级背着结果,信息却在成员手里。
第一次尝试:上级多盯一点
在右上那一格,上级最直觉的做法是多过问、多推翻,把实际权威收回来。Aghion 和 Tirole 推出了这样做的代价:下属知道自己的方案随时可能被推翻,花力气去收集信息、想方案的回报就变低了,于是他少想一点6。上级拿回了控制,换来的是下属主动性下降。论文把这当作一个基本取舍:给下属更多实际权威,能促进主动性,但上级会失去控制。
这就碰到了开头的现象:leader 看到的“主观能动性弱”,会不会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的做法带出来的?
三、“静”的形成
现象:换一个上级,人就变了
很多人都见过这样的事:同一个工程师,在一个 leader 手下主动提方案、追问需求,换到另一个 leader 手下,就变成了等任务、照做。人没有变,变的是他和上级之间的关系。
原因:失败预设循环
Manzoni 和 Barsoux 花了十年观察上下级关系,在 1998 年的《哈佛商业评论》里给这种现象起了一个名字:失败预设综合征(set-up-to-fail syndrome)7。上级一旦把某个下属归为“比较弱”,就会对他管得更细,而这种管法会让下属退缩,最后表现得正像上级以为的那样。
这个循环里没有坏人。上级收紧控制是在降低风险,成员少提方案是在保护自己:方案多半会被改,出错还要担责,等指令显然更划算。这正好是 Aghion 和 Tirole 推出的那个反应,只不过在这里它会自我强化,因为上级看到的结果又成了收紧控制的理由。
期望本身就在起作用
循环的起点是上级的判断。这个判断甚至不需要有依据。Eden 和 Shani 1982 年在以色列国防军的一个训练营里做过实验:教官被告知部分学员“指挥潜力很高”,名单其实是随机抽的。到训练结束时,这些学员的成绩明显好于其他人8。没有人有意偏心,期望是通过教官怎么提问、给多少反馈、交给谁更难的任务传过去的。
更早一些,McGregor 1960 年就把管理者分成两种假设:X 理论认为人天生不愿干活,必须监督;Y 理论认为人在合适的条件下会主动承担责任9。他的要点是,假设决定管理方式,管理方式又会制造出符合假设的行为。后来的自我决定理论用实验和调查把这一点说得更具体:逐条检查、靠奖惩推动的控制性管理,会削弱人的内在动机;给出理由、留出选择余地的管理,会加强它10。
领导—成员交换理论(LMX)补上了最后一块:同一个 leader 和不同成员的关系质量并不一样,关系好的成员得到更多信息、更多自由,关系一般的成员只拿到任务11。这又回到了第二节的信息轴:拿不到信息的人,本来就只能执行。
到这里可以回应开头的直觉了:一动一静确实不只是两个人各自的特质,而是关系的一种稳定状态,并且这种状态会自己维持下去。既然会自己维持,它又怎样才能移动?
四、关系的移动
放权就是承担风险
Mayer 等人 1995 年给信任下过一个被广泛引用的定义:信任是愿意让自己暴露在对方行为带来的风险之下;这份意愿取决于对方的能力、善意和正直12。按这个定义,放权就是承担风险。上级不放权,不一定是觉得成员不行,更常见的是两种顾虑:出了事我兜不住,或者我没法知道他做得对不对。前一种关于后果,后一种关于验证成本。
第一次尝试:一次性放手
最常见的做法是某天决定“这块全交给你”,出了一次问题又全部收回,关系在两头来回摆。问题在于放权的粒度太粗:一件事要么全管,要么全不管,中间没有让信任慢慢积累的台阶。
解决:三个方向同时松动
前面找到的三样东西,正好对应三个可以动手的地方:
- **先放可逆的事。**后果小、能撤回的决定先交出去,让对方有机会积累记录。这是在后果轴上移动。
- **把信息交出去。**让成员看到客户、上级和其他团队的约束,实际权威会自然往他那边移。这是在信息轴上移动。
- **把逐项审批改成约定的检查点和随时介入。**这样既降低了验证成本,又不会让每一步都可能被推翻,循环的第 ② 步就松开了。
这三件事在团队管理里并不新鲜。有意思的是,它们在人和 AI 之间几乎原样出现了一遍。
五、人和 AI 之间的同一个结构
六十多年前的分工
1960 年,Licklider 在《人机共生》里设想过人和计算机的分工:人设定目标、提出假设、确定标准、做出评估;计算机做那些为洞察和决策铺路的例行工作13。这几乎就是今天“人定方向、AI 干活”的原型。他当时的理由是能力:机器只能做例行的事。今天这个理由已经弱了很多,分工却还在。按第二节的两条轴再看一遍,原因就清楚了。
**后果。**AI 不能为结果负责:出了事故,承担后果的是用它的人和他所在的组织。所以在图 2 里,人和 AI 的关系只会落在上面一行,AI 永远不是剩余索取人。
**信息。**每次对话开始,AI 对我们的目标、偏好和团队约束几乎一无所知。Anthropic 的统计里,人打断 Claude 最常见的原因正是补上下文或纠正方向,占 32%3。这和 Aghion–Tirole 说的一样:谁有信息,谁就有实际权威。
自主度是设计出来的
Feng 等人 2025 年按“人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把 AI 智能体的自主度分成五级:操作者、协作者、顾问、审批者、观察者14。他们特意强调,自主度是可以独立于能力来设计的属性:同一个模型,可以做成每步都问人的工具,也可以做成只在高风险时找人的代理。这和第一节的结论是同一件事,从工程一侧说了出来。
关系在移动,而且两边都在动
Anthropic 的数据还显示了关系随时间怎样变化。Claude Code 的新用户(少于 50 次会话)大约 20% 的会话开着全自动批准,用到 750 次以上时超过 40%;但同一时期,打断 Claude 的比例也从约 5% 升到约 9%3。老用户不是撒手不管,而是从逐条审批变成了盯着看、必要时介入,也就是第四节的第三个动作。报告的作者把这总结为:有效的监督不需要批准每个动作,而是要在关键时刻能介入。
“静”的一方也在动。在复杂任务上,Claude 主动停下来问人的次数,比简单任务多一倍以上,也比人打断它的次数多;它停下来最常见的原因,是给出几种做法让人选(35%)。也就是说,AI 在主动把方向性的决定交回给人。报告作者的说法是:智能体实际行使的自主,是模型、用户和产品共同构建出来的。这几乎就是“关系决定”的另一种表述。
使用者的整体趋势也值得一看。Anthropic 经济指数 2025 年 9 月的报告里,Claude.ai 上“指令式”对话(把整件事交出去、很少来回)从 2024 年底的 27% 升到了 39%;但按国家比较,人均使用越多的地方,越偏向来回协作,而不是整件交出去15。用得越多的人,关系不是更像“老板和执行者”,而是更像协作者。
AI 版本的失败预设循环
既然结构相同,第三节的循环在人和 AI 之间大概也存在。下面这一段是我们的类比推断,还没有看到专门的实证研究:给 AI 的上下文很少,它做偏了;我们觉得它不靠谱,于是只给更小、更具体的指令;它更看不到全局,也就更难做对。打破的办法和团队里一样,先把信息交出去。
还有一个反方向的风险。Bainbridge 1983 年的《自动化的反讽》指出,只做监督的人会渐渐失去动手能力,而判断机器做得对不对,恰恰需要这种能力16。如果我们只定方向、不再动手,验证 AI 的成本会越来越高,这又会把关系往“管得更细”那边推。
| 决定因素 | 团队里 | 人和 AI |
|---|---|---|
| 后果归谁 | 主要在 leader,成员可以分担一部分 | 只能在人 |
| 信息在谁 | leader 看得宽,成员看得深 | 人有目标和约束,AI 读得到代码和资料 |
| 怎么验证 | 检查点、代码评审、看结果 | 审批每一步,或盯着看、随时打断 |
| 会不会自我强化 | 会:失败预设循环、期望效应 | 大概会:上下文少 → 做偏 → 管得更细(推断) |
| 怎样松动 | 先放可逆的事,把信息交出去,把审批改成介入 | |
六、回到开头
回到 leader 的那句话:“放手让他们做,要么没人推,要么推歪了。”现在可以把它拆开来看。
“没人推”,一部分是因为后果不在成员身上,他没有理由去推;一部分是失败预设循环的结果,他推过,被改回来过,于是不再推。“推歪了”,往往是因为成员手里没有 leader 掌握的那些信息:客户真正要什么,老板在意什么,别的团队在做什么。这两件事都不是智商问题,而是后果和信息的分布问题,再加上一个会自我维持的循环。
对 AI 也是一样。我们觉得 AI 需要人来把方向,主要不是因为它不够聪明,而是因为后果在我们身上,目标和约束在我们脑子里,而验证它做得对不对还要花成本。前两样决定了方向权大概率会一直留在人这边;第三样,加上我们愿意交出去多少信息,决定了 AI 能在台阶上走多高。
所以用户的直觉是对的:一动一静是关系决定的。只是“关系”可以拆得更细:后果落在谁身上,信息在谁手里,验证要花多少成本,以及双方对彼此的期望怎样通过行为变成事实。
小结
- 一动一静是能力决定的吗? 只有一小部分。智力和领导力的相关只有 0.27,领导比团队聪明太多反而效果更差,AI 的能力也已经超过了它被放出来的自主。能力是门槛,不是原因。
- 方向权跟着什么走? 两样东西:后果落在谁身上(形式权威),情况谁更清楚(实际权威)。“leader 定方向、成员执行”只是四种格局里的一格。
- 成员的被动从哪来? 有一部分是关系制造的:上级越容易推翻,下属越不去想;上级的判断会通过收紧控制变成事实;期望本身也会改变表现。
- 关系怎样移动? 放权就是承担风险。先放可逆的事,把信息交出去,把逐项审批改成检查点和介入,三条轴一起松动。
- 人和 AI 是同一个结构吗? 是,只差一点:后果只能在人这边。所以方向权会留在人手里,而 AI 能走多高,取决于我们交出去多少信息,以及验证它的成本有多低。
参考资料
Footnote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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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n super smart leaders suffer from too much of a good thing? The curvilinear effect of intelligence on perceived leadership behaviordoi.org ↗379 名中层管理者、七家跨国公司,下属评价;最优点约比团队平均智力高 1.2 个标准差https://doi.org/10.1037/apl00002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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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mal and real authority in organizationsdoi.org ↗形式权威与实际权威;实际权威由信息结构决定;给下属更多实际权威促进主动性,但上级失去控制https://doi.org/10.1086/262063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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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ygmalion goes to boot camp: Expectancy, leadership, and trainee performancedoi.org ↗https://doi.org/10.1037/0021-9010.67.2.1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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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based approach to leadership: Development of leader-member exchange (LMX) theorydoi.org ↗https://doi.org/10.1016/1048-9843(95)90036-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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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onies of automationdoi.org ↗https://doi.org/10.1016/0005-1098(83)90046-8 ↩